記憶裡,似乎每隔一陣子,就會弔詭的出現密集的、同類型的天災人禍。幾年前,隔個幾天就會看見空難的慘劇,傷亡動輒數百,墜機的悲劇接二連三的發生,有人形容這是可怕的「機瘟」。地球板塊的運動,似乎也特別喜歡玩「預備起」的遊戲,可怕的死傷人數,悲悽的家破人亡和國際的救援,讓守在媒體邊的我們,也一掬同情的辛酸之淚。
數十年前,奇萊山頻頻傳出大學登山社的山難事件,盯著媒體的追蹤報導,從失蹤、搜救、到真正的證實罹難,我們除了對著這些不認識的年輕生命,默默的獻上祝禱之外,還有更多的不解。「山」,對熱愛登山的人們而言,究竟有著什麼樣的致命吸引力,甚且還懷疑這些人冒著生命危險,置親人的關懷於何?對著這些看似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新聞,印象鮮明難以忘懷。
日前跟二十年的好友夫妻一起出遊,在車上無意中聊起好友九十高齡的老父,一生戲劇化的起起落落,「幼年喪父,壯年喪妻,老年喪子」,人生最悲悽沈重的生離死別,無一倖免。
其中「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段,最是教我好奇。一問之下,那早逝的黑髮人,竟是早年奇萊山難的罹難者之一。就這樣,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透過好友也就是死者親哥哥娓娓道來,我不禁感嘆這看似浩瀚的人海,怎會是如此的小小世界,竟可以讓我在事隔這麼多年後,諦聽到可以充分為我解惑的動人傳奇,這是怎樣的奇妙際遇呢?
「他是我們家的驕傲,從小品學兼優,考上清大核工系,更是家族的無上光榮。年紀最小,卻得到所有人的關愛和肯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之驕子。」大學畢業在即的許榮通,在校四年都是學校登山社的團員,擁有豐富的登山經驗。就連原住民心目中的「鬼山」奇萊,他也有過無數次的攀登記錄。
許榮通想要在畢業前夕,去看看冬天的奇萊,這是新的嘗試,「奇萊縱走」在台灣登山界一向極富盛名,這條登山稜線以曲折驚險聞名,雪中的奇萊又會是怎樣的風情呢?著實令人嚮往不已。於是許榮通約了另外二個同學,廖學輝、魏國良一行三人,備齊了冰雪登山裝備,嘗試在雪期來個奇萊縱走。
這跟我先前以為,這些「幹嘛沒事愛爬山的瘋子」拎著背包,穿上球鞋去「爬山」的隨性,顯然是大有落差的誤解了。原來熱愛登山的他們,始終懷著無比的謹慎與誠惶誠恐,更對「山」,有著一份謙卑,一份近乎卑微的「崇敬」之心。
臨行前,他在宿舍的書桌上留下了字條,告訴室友自己的行程,也半詼諧的說,若是在幾號還沒看見他回來,就該找人到山裡頭搜尋了。誰知道,就這麼烏鴉嘴的一語成讖,他們三個沒有如期歸來。校方沒有延宕的立即展開全面的搜救,就連媒體都知道這個訊息了。
數日後,壞消息終於傳來,找到這三個人的屍體了。「當時,聽到一句『許榮通的死狀安詳』,我爸一滴眼淚也沒掉,只是坐在車上,冷靜的交代後事該怎麼辦?該怎麼把自己心愛的小兒子的屍骨帶回家。」
根據校方的說明,當時半夜暴風雪來襲,三人緊急撤營,領隊廖學輝不幸意外墜落雪坡。魏國良和許榮通倉促之間,只帶了外帳、睡袋等簡單的裝備,在碎石坡的盡頭,在幾百公尺深的斷崖前,找到了已經氣絕的廖學輝。
在黑漆漆的風雪夜裡,心慌意亂的兩人在箭竹林裡,臨時做了簡單的遮蔽,就在外帳裡鑽進了睡袋等待天明。然而,刺骨寒風不斷的從外帳與箭竹林間的間隙鑽進來,兩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冤枉的在奇萊山的寒夜中靜靜消逝了。所以,這二個人的死狀安詳,他們是在無意識的失溫中,在睡夢中結束了來去匆匆的一生。
因為大雪封山,搜救隊找到他們三人的屍體後,只能做簡單的標示便離開了。後來,清大的張正雄教官等人受家屬之託,再度回到現場,只可惜大雪依舊紛飛,加上奇萊地形險峻,終究是無法將三個人的屍骸搬運下山。最後只得用奇萊山青灰色扁平的大石塊,堆疊起來圍成石棺,將這三個登山同好就地並排下葬,一起長眠在他們最熱愛的奇萊山上。帶下山的,只有他們的一點頭髮和指甲而已。
因為許榮通未婚,更因為家中上有長輩,依台灣民間習俗,他的神主牌位是不能進家門的,只能在離家最近的一座寺廟裡,讓魂魄暫時棲身。直到滿了七年,才在陽明山上設置了衣冠塚。那崩潰的老母親,久久不能從喪子的悲痛之中走出,堅強的老父也只能默默的承受「兒子屍體在奇萊山上,衣冠塚在陽明山,不能回家的神主牌在寺廟」的大慟。
「他走了之後,大家學會把哀傷埋起來,不去觸碰這塊最痛的瘡疤,他生前的所有東西都留著,包括在他屍體旁的照相機,我們把底片裡拍攝的照片,全都拿去沖洗。靄靄的白雪,冰天雪地的淒美景觀,幾乎要讓人以為那是極地,這麼美的風景,誰知道竟然隱藏著邪惡的殺機,毫不留情的吞噬脆弱的生命。」許榮通的二哥說著說著,也難掩那份極端的不捨,不捨自己的親弟弟,不捨自己的老父老母。
「過了十年,我也娶妻生子,失去這麼一個重要的至親,我以為時間是可以抹平一切傷痛的。但,一個陌生人打來的電話,讓所有的人平靜的心湖,又被撩起陣陣漣漪。」
一個下午,家中的電話響起:「您好!請問是許榮通的家屬嗎?」來電者自稱是許榮通的學弟。
幾天後,這個曾任清大山社社長,叫做「吳泂俊」的年輕人,就這樣端坐在所有的家人面前,態度誠懇的說道:「當年的搜救,我也參與其中,我始終耿耿於懷,不能把他們三個人帶回家,那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所以,我跑去找撿骨師學了怎麼幫人撿骨,經過這些年的風化,雖然山上天寒地凍,我想他們的屍骨應該也化為白骨了吧!是到了該去把他們帶回家的時候了。」
家人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跟自己宿昧平生的年輕人,怎麼會有一個外人,會把家人至親的這份遺憾與無奈,化為最具體的行動?他居然去學了撿骨?他要組隊上山?他要去帶回那三個並排陳列、回不了家的屍骨嗎?
家人不能置信的問著:「需要我們家屬提供您什麼金錢或支援嗎?」這年頭壞人歹事聽多了,人性最直接的顯現,竟然是防備之心,這該不會是騙財吧?但,只要能將孩子帶回來,又何嘗不是好事呢?
「什麼都不需要,我只是來徵詢家屬的同意而已。」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人好事呢?
無論如何,這個年輕人真的付諸行動了。幾個登山經驗豐富的人,帶了一些開棺的工具,還帶了兩付背負架,也帶著只想把山上的骨骸帶下山的懸念,就這樣毅然決然的前進黑色奇萊。家屬們又再一次的在山下,殷殷期盼、切切等候。
從民國六十年首次的清大山難後,陸續發生多次大學生傷亡慘重的山難,事後雖然展開大規模的搜救行動,但幾乎都未能找到任何的失蹤者,因而留下了許多的謎團。奇萊山因此也蒙上了一層神祕的面紗,更有許多靈異的傳說,也讓人不免又多了一份忐忑不安。
他們如願的找到那三個並排的石棺,大家一起燒香拜拜,告訴三位同學,今天專程來此帶他們回家,家人都在山下守候著,等著接他們回家。
祭拜後,開始開棺撿骨。慢慢的掀開上面的石板,清除覆蓋屍骸身上的石屑與樹木枝葉。再根據他們的穿著來辨識身分,小心翼翼的剪開他們身上的衣物,一層層的往下撕開,將頭骨、胸骨、股骨等大塊的骨骼先清洗後,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大塑膠袋裡,接下來就是細心的處理細小的骨骼。當時,還有一些關節處的遺骸未化,想來處理的過程,一定十分恐怖。
處理完畢後,用背負架將三人屍骨背下山。這三人都是高個子,腿骨特長,從背袋裡頂著背負者的背脊,很不好受。沿途轉彎、過橋都一路上默念著。最後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親手將屍骨交託在霧社等後多時的家屬手中。
接過骨骸的瞬間,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讓所有的人都不禁落淚。哭的是終於可以回家的悠悠魂魄和白骨,哭的是又一次複習那生離死別的哀痛,只是這次更真切,更抹煞不了至親死亡的殘酷事實。
但更多的淚水,是充滿了無限的感激。這些這些年輕的登山勇士,為同好所付出大無畏的至情至愛,不求回報的去學「撿骨」,勇敢的攀上奇萊山,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這是怎樣令人動容的美好詩篇?
奇萊山年輕的生命雖然消逝了,留給我們的故事,對一個當年看著報紙,曾經誤解這些「幹嘛沒事愛爬山的瘋子」的我而言,我有著無言的反省,更有著難以抹滅的歉意。當然,更多的,就是難以言喻的敬意了。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