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8日 星期四

叔叔,你在拍照嗎? (文/梁嘉銘)

今天下午當笨馨肥栗在操場奔跑嬉戲時,我正在一旁拿相機幫他們拍照。這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牽著他的腳踏車站在旁邊看了好久。一開始我不以為意,直到她牽著腳踏車向我走來。

女:「叔叔,你在拍照嗎?」
我:「對啊!妳也要一起照嗎?叔叔幫妳!」她點點頭。

我:「平常爸爸媽媽會幫妳拍照嗎?」
女:「只有一次,鄰居幫我拍的。」

這時我開始打量她的全身上下…
她身上穿的衣服跟褲子很明顯的小了不只一號,所以繃到很不像話。她的牙齒應該很久沒有適當的清潔,已經爛光的牙縫間卡了滿滿的黃垢。頭髮應該也好久沒洗了,都呈現出一條條塊狀的黏結了。手腳更不用說了,手心腳底沾滿了油汙與塵土。灰灰厚厚的指甲毫無修剪,長到已經自然破裂剝落。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揮之不去的厚重體味。

我:「妹妹,妳也念大觀國小嗎?」
妹:「我沒有上學。我媽媽說我不用上學。」這時我發現她的發音咬字跟語句結構也完全的有問題。

也就是說,應該已經識字的她,仍然是個未受教育的文盲。接下來,我幫她拍了幾張照片,她很興奮卻又生疏的擺著一個又一個的姿勢。我想,應該已經很久沒有人幫她拍過照片了。可能家人忙於維持生活於是忽略了她的生活。可能很多的人都嫌她樣子奇怪或嫌她的身上有不好聞的味道,於是總是跟她保持一段夠長的距離。

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把話說好?
接下來,笨馨跟肥栗從她們的粉紅色公主包裡拿出來糖果跟餅乾開始狂嗑了起來。小女孩站在一邊巴巴的看,如果是一般小孩這樣子,我會認為是家裡沒教好。但就這孩子來說,那只是一種毫無掩飾的羨慕。

我對笨馨肥栗使了個眼色,我的眼神說著:「去跟她分享。」
笨馨回我一個眼神,那眼神是說:「真的嗎?」
我繼續使了另一個眼神,那眼神是說:「去就對了!!」
肥栗也丟來一個眼神,那眼神是說:「裡面只剩幾顆而已耶…..」
我飆過去一個冒著火的眼神,那眼神是說:「幹!去!」

這時笨馨肥栗完全接收到我的殺氣,立刻堆著滿臉笑意把整盒糖果都送給了那小女孩,笨馨還不忘笑著吩咐說:「很好吃喔~趕快吃吧~全部都給妳。」

那小女孩完全沒道謝,低頭直接整盒倒出來就往嘴裡塞,大嚼了起來。
笨馨肥栗這時一起轉過頭來給我一個眼神,那眼神是說:「她為什麼沒有說謝謝??!!」
我回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是說:「幹!囉嗦!等下補妳們一盒!」

我相信他們家應該沒有教他太多有關於”禮貌”這件事。所以不怪她。
接下來小女生說嘰哩咕嚕對著我們說了一串話,由於他本身發音就很有問題,再加上現在嘴裡含著好幾顆糖果,其實我們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只能從她的笑容判斷,她現在很高興,糖果真好吃。

我低頭看了一下表,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於是我們向她揮揮手說了再見,她也對我們揮了揮手。還是笑著。我們轉身走到一半時,肥栗突然停下腳步,說:「等我一下。」就看她從公主包裡拿出一包餅乾,轉身向小女孩跑去,把餅乾遞給她。小女孩又笑著收下了!再次對我們揮揮手。

當肥栗回來時,我問她:「妳為什麼要把餅乾也給她?妳不是很愛那餅乾?」
肥栗淡淡的說:「因為我覺得她需要。」(哇嗚 ~ 我心想:好妳個肥栗,老子我欣賞您的看見!)

回到家裡看了幫小女孩拍的這些照片,想了想她的眼神與聲音…我真的有點難過。有些人在生活上的缺乏與困頓,真的是超乎我們所能想像得。就連上學這麼一個天經地義的權利,搞不好都無法被實現。就連想要看得懂字,說清楚一段話,都是那麼的難上加難。但是這孩子或許連”感覺”自己活得並不好都感覺不到。

下禮拜,我決定把照片洗一洗,再到學校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把照片親手交給她。
我也想親口告訴她:「這是妳現在的模樣,記得喜歡妳自己也千萬要喜歡妳自己。」

願上帝祝福她,親自來看顧她。

備註:
一、為避免當事人備受"過度觀注",因此不放原文照片。

2013年4月12日 星期五

霸凌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 從雄二(假名)的諮商實例開始 (摘/教室裡的惡魔)

一、從醫院到兒童諮商所

這孩子,無論如何都還是要去上學。某一天,一位名叫雄二(假名)的國小五年級男生和母親一起來找我諮商。雄二的個子嬌小,臉色很差。根據母親的說法,雄二最近經常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帶他到醫院去檢查,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可是,他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對母親說自己肚子痛、頭痛,不但食量減少,還經常嘔吐,連體重也減輕了。小兒科醫生對母親說可能是心理問題,便介紹她來到兒童諮商所。即使如此,雄二還是每天都去上學。確實,今天的諮商時間也是他們要求的──放學之後的傍晚。母親說,不管雄二的身體狀況再怎麼差,就算母親勸他:「要不要請假?」他都會自發性地說:「我要去。」

獲得母親和雄二的同意之後,我試著和雄二單獨對談。雄二不太願意回答問題,說話的音量也非常小。我先確認了雄二的身心狀態,發現他真的有很多症狀。除了頭痛、肚子痛、嘔吐和食慾不振之外,他還有拉肚子、暈眩、失眠、作惡夢驚醒、一整天過度緊張、沒有幹勁、情緒低落、全身倦怠感、突然覺得悲傷而哭出來、無法集中精神;晚上睡覺的時候,覺得有人在看他,覺得有人會從窗戶跑進來;還有在意旁人的視線、覺得大家都在說他壞話、害怕外出等等。

「這樣子你還去上學呀?」雄二還是低著頭。最後,我問他:「雄二,你曾經有過想死的念頭嗎?」過了一會兒之後,雄二微微點頭。「想過很多次嗎?」這次,他清楚地點了點頭。

原因是什麼?他受虐待了嗎?還是……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精神疾病……各式各樣的疾病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然而不管病名為何,最重要的還是肇因 - 是什麼原因讓現在的他如此痛苦呢?在兒童諮商所工作之後,我首先會懷疑是否為虐待所造成。剛才見過面的雄二的母親很溫柔,實在無法想像她是會虐待孩子的人,不過人不可貌相,自從待在精神科和兒童諮商所之後,我的疑心病也變重了。我問了雄二關於父母親的問題,他說爸媽的人都很好。我又問他,平常都和爸爸、媽媽一起從事什麼樣的活動?他說,放假的時候,爸爸會陪他一起去圖書館或帶他去公園玩,之前還一起去看了電影等等,過程都很具體。問到母親時也一樣。他說,媽媽雖然比爸爸常生氣,不過還是很溫柔。

「只是她有點過度擔心了。」

「過度擔心?」雄二沉默了。

「雄二,其實你今天不想來這裡,是嗎?」雄二用非常小的動作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我謹慎地對雄二說明。

「這裡呀,是有煩惱的孩子和爸爸、媽媽來討論問題的地方。雄二難道都沒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這次他肯定地點了點頭。那是不可能的,擁有這麼多病症的孩子是不可能沒有煩惱的。

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我試著改變話題。「雄二,你在學校裡開心嗎?」面對大部分的孩子們,我都會詢問和學校相關的問題。除了拒絕上學的孩子之外,大家都會去上學,而且對大部分的孩子們來說,「學校」這個話題並不會太過刺激。對於這個問題,雄二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喜歡哪一堂課?」他沒有回答。
「那你討厭哪一堂課呢?」一陣沉默之後,他回答:「沒有,所有的課我都不討厭,也說不上喜歡。」

「那你喜歡在學校玩什麼呢?下課時間都在做些什麼?」
「都有。」

「跟你感情最好的人是誰呢?」
「……我跟大家都很要好……」

「那在家裡的時候,你喜歡玩什麼呢?」
「看書之類的。」

「會和朋友出去玩嗎?」
「嗯。」

後來,我從與母親之間的談話中清楚得知,雄二已經很久沒有跟朋友出去玩了。確實,要是有這麼嚴重的身心問題,光是去上學就已經讓他費盡心力了,根本沒有精力在放學後去玩。其實,他去上學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了。雄二沒有說出任何和學校有關的具體情況,這個話題也無法延伸下去。也就是說,關於學校的事情,他沒什麼好說的──即使無論身體狀況再怎麼差,他每天還是不顧母親的反對,堅決要去學校。
還有,出現了這麼嚴重的症狀,雄二卻說他完全不覺得煩惱,這也就代表即使他有煩惱,也絕對不能說。這是受虐的孩子們最常表現出的言行舉止。就算在家裡遭受虐待,導致各式各樣的病症頻出,孩子們還是絕口不提心中的煩惱和辛酸。他們總是只說:爸爸、媽媽都對我很好,卻無法具體說出和家庭有關的情況。面談這件事,第一次就是關鍵,要是第一次面談沒談到重點,第二次以後的面談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孩子們在第一次面談就說出了重要的事情,之後可能就不會再來面談了,因為他們會覺得,再跟這個人說下去也沒有意義。孩子們的內心很複雜。雖然他們說不出口,卻希望別人能夠理解。不過,正是由於他們無法親口說出來,所以希望別人能夠察覺。而如果大人察覺不出這些問題,他們就會更加閉緊嘴巴。他們會認為:果然,大人就是不懂。「那就清楚地說出來嘛!」 - 您不能有這種想法。就是因為孩子們說不出口,才會希望您能理解的。

費盡心力的沉默

「雄二。」我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把握了。他身上出現了各種病症,並且在意旁人的目光,覺得別人都在說他的壞話,和學校有關的話題也不如家庭話題豐富。然而,不管身體狀況再怎麼差,他還是會去上學。


「在學校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自己被同學欺負了?」這是一種詢問方式。不去問是否真的被同學欺負了,而是問孩子是不是曾經有過自己被同學欺負的感覺。事實上,這種方法是有其效果的。我覺得不能直接問出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拚命隱瞞,如果在這個時候問他有沒有被同學欺負的話,他一定會回答「沒有」。不管是在意旁人的視線,還是感覺到有人說他壞話,他都不說是「在教室裡」時才有這種感覺,反而會說搭電車的時候、在外面的時候感覺到別人的視線。然而他並不知道,這其實更加說明了他的病症有多嚴重。

他沒有回答。這樣就夠了。「我知道了。」瞬間,雄二抬起頭來。「不要跟媽媽說。」謝謝你認同我──我真心這麼覺得。你告訴了我自己痛苦的原因。同時,我開始進行治療。

「你不想說出來嗎?」
「嗯。」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嗯……」雄二又低下了頭,然後用很難聽得清楚的聲音說:「因為媽媽會太擔心,我覺得她可能會把事情鬧大。而且,如果媽媽告訴爸爸的話,爸爸一定會去跟學校說的。」雄二說的對,我也這麼認為。每天總是忙碌工作到深夜,一到假日又絕對會帶兒子去公園、圖書館或看電影的父親,一旦知道兒子被同學欺負了,絕對不可能放任不管的。說不定那個講理、溫柔、彷彿模範母親典型、有點擔心過度的母親會獨自跑去學校理論。因為他們相信,這麼做對自己的孩子最好。


為什麼不能請假不去上學?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也低下頭,看著雄二的臉,問了他這個問題:「為什麼你還是要每天去上學呢?告訴我,好嗎?」雖然已經知道原因了,但我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因為……」雄二低著頭說:「如果請假的話,會被欺負得更慘。」他很清楚,媽媽很關心他,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會要他請假在家休息。可是,他不可能一直請假。在他請假的期間,霸凌的情況會更加惡化。「你請假的話,大家就知道你被欺負了。」被害人經常被這樣威脅。所以,被害人會強迫自己不要去想自己的身心病症是霸凌問題造成的,並且持續每天上學,以免自己被欺負得更厲害。

今天就到此為止了──我這麼對雄二說。然後我告訴他,接下來,我想了解他的身體和心理的狀態,希望他還能繼續過來接受我的檢查。對於處於遭受威脅狀態的孩子們來說,不管是面談還是檢查,最重要的就是讓他們了解我這麼做的意義和目的。理解自己的處境,能夠讓他們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安心。

「雄二,你想要把身體的壞毛病治好吧?」雄二點頭,於是我只說了一句:「那你要再來喔!」當我要離開房間之前,他有些急迫地問我:「妳不會告訴我媽媽吧?」


孩子的心情。這句話最讓我覺得困惑。通常我不可能不將「孩子是校園霸凌受害者」這個事實告訴家長,因為霸凌問題往往是攸關孩子生死的。可是,我選擇尊重雄二的心情。如果無視於他的想法,導致他之後不願意再來面談的話,事情會更麻煩。另外,我也能想像他身陷的霸凌世界有多恐怖。雖然告訴母親霸凌的實情是我的義務,可是如果現在就告訴她的話,絕對會讓霸凌的情況更加惡化,已經在精神上被逼到絕境的雄二,搞不好會死掉。我知道孩子們有多殘忍,也知道密告者和背叛者會遭受到多麼嚴厲的制裁。

一般來說,在和孩子談過之後,我會再和家長聊聊。在孩子不在場的情況下,我會告訴家長一些在孩子面前不方便說的話,或是問一些不能在孩子面前問的問題。不過那一天,我讓雄二也加入了我和他母親的談話,因為如果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單獨對談的話,雄二一定會認為我把他被欺負的事情告訴媽媽了,因而失去了對我的信賴。確實,擔心過度的母親用近乎逼問的方式詢問:「怎麼樣了?」

我告訴她:「雄二的身心狀況非常糟糕。就算他說沒有關係,還是請您讓他請假,別去上學。以他目前的身心狀態來說,是無法去學校上課的。」

「妳的意思是他生病了嗎?」母親焦急地挺直了背。

「目前還不清楚。接下來我會開始進行檢查,所以希望您能讓他暫時定期來這裡面談。總而言之,要讓雄二好好休養。光是去上課,應該就已經讓他覺得很累了。」雄二抬起頭,雖然還帶著些許不安,不過他的臉上浮現了當天的第一個笑容。


二、和雙親面談

不違背與孩子的約定。
隔天,我打電話到雄二家,是他母親接的電話。在確認雄二乖乖請假、沒去學校之後,我先向母親確認了雄二不在她身邊,接著問她:「能不能請爸爸和媽媽最近過來我這裡一趟呢?」
由於雄二本身已經決定了下一次來找我的日期,所以母親有點疑惑地「咦」了一聲。

「我想和兩位談一下雄二的情況。」母親似乎更加困惑了,接著問:「請問一下,只有我一個人不行嗎?能不能現在就在電話裡告訴我呢?」

「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希望當爸爸、媽媽都在場的時候好好說。」

這麼一說之後,我知道心中掛念的母親已經感到不安了。不過,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讓雄二的父、母親都在場,將雄二受到霸凌的事情告訴他們,並和他們討論日後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好一會兒,母親還是不斷要求我對她透露一些內容,最後她說:「等我和我先生討論過後,再跟妳聯絡。」

我在最後加了一句:「請不要告訴雄二這件事情。」

隔天,雄二的父親親自打電話給我,他說他想要盡早知道事情的情況,可以為此調動工作。和父親決定日期、時間之後,我便掛上了電話。

告訴雙親有「霸凌問題」。幾天後,我和雄二的雙親面對面,單刀直入地將事實告訴他們。

「雄二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他身上的各種病症都是源自於霸凌問題。」
「怎麼會?……那孩子每天都想去學校,就算我說可以請假,他還是不聽話,堅持要去,看不出來會……」

「妳什麼都沒注意到嗎?」我制止了打算責備妻子的父親,開口說道:「現在的校園霸凌就是這樣。受害的孩子們會拚命隱瞞住自己被同學欺負的事,因為他們認為要是被發現的話,就會被欺負得更慘。所以,媽媽沒有發現這個情況是很正常的。雄二會每天上學,其實也是因為就算他不想去,也會由於請假本身而遭受更嚴重的欺負。」

對於非常疼愛雄二、希望多花些時間跟他相處的父、母親而言,沒有注意到雄二被欺負是相當大的打擊。
可是,當霸凌問題攤在陽光下的時候,做父母的不應該互相責備對方為什麼沒有察覺,因為接下來,兩人必須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來共同解決問題。現在的霸凌問題,是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發生的。

請裝作不知道。

「所以我有個請求,希望爸爸和媽媽現在先裝作還不知道雄二被同學欺負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竟然要我們假裝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

「當然,我遲早會告訴雄二本人。可是在前幾天的面談中,雄二拜託我不要告訴媽媽,這當然就代表他也不想讓爸爸知道。」

「那個孩子為什麼會……」母親用手掩住嘴巴說。

「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不想讓兩位擔心吧!不過,他更害怕的是你們跑到學校去。」

父親用強硬的口吻說:「怎麼可能不去學校?學校要負責任啊!」

「我能了解您的心情。不過這也是我的請求,希望兩位現在先不要去學校。」

「為什麼?」

「第一,是要尊重雄二的心情。如果無視他這個當事人的意願,擅自行動的話,會失去他的信賴。還有,我覺得現在去和學校談這個問題還太早。」

什麼時候去學校?要對校方說些什麼?
「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父親咬著下唇說。

「接下來,我會詢問雄二受到了什麼樣的欺負。然後,我們再來討論該如何告訴校方、請校方為雄二做什麼等等問題,這樣子可以嗎?」

「可是也必須請校方幫忙調查才行。」

「我先聽聽雄二怎麼說吧!不管學校怎麼調查,知道真相的人也只有雄二和欺負雄二的孩子們而已。但是,欺負雄二的那些孩子們應該不可能會說出真相吧!所以我們只能從雄二的口中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到這裡,夫妻倆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之後,父親再度開口:「可是學校一定得負起責任。如果我兒子是因為在學校被人欺負才出現身心狀況不佳的情況,校方就一定得負責。」

「我懂您的心情。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保護雄二的安全,讓他的身心恢復健康,還有讓他不再被同學欺負,重新快樂地安心上學。能不能等到這些事情都解決之後,再去追究學校的責任呢?」

「那樣不會太遲了嗎?」

「解決霸凌問題是無法和追究責任同時進行的。一旦開始追究責任,家長和學校之間就會變成敵對關係。這樣的話,雙方就無法針對解決霸凌問題而提出有建設性的想法了,您不覺得嗎?」

這麼講也沒錯,父親低聲說。不過,看來他還是不太能接受這個方式。

「我們會讓學校為此負責的。不過,還是先討論解決辦法吧!之後,我們再來談如何與校方釐清責任問題,好嗎?這也必須先獲得雄二的同意才行。」

父親嘆了一口氣之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會看時機告訴雄二你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在此之前,請兩位裝作沒有這回事。」

面對孩子的時候。
「在家裡的時候,我該如何對待雄二呢?」母親問我。
「和平常一樣就可以了。在家裡的時候,請盡量避免談論到學校和霸凌問題。雄二好不容易才能開始過不被欺負的安全生活,請讓他每天都能有安全感,開心地過日子,爸爸、媽媽也要開心地與他度過這段快樂時光。」

「我們不用問他跟被欺負有關的事情嗎?」
「我能理解兩位想要知道一切的心情,可是如果大家都問雄二被欺負的情況,他就必須去回想那時候的事,這樣子他也會很難受的。雖然兩位很擔心,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把這件事交給我,好嗎?雄二告訴我的事情,我會完整傳達給兩位的。」兩人互看了一眼,點頭說好。

父親也答應我,他今後會盡量調整工作,好排出夫妻倆一起和我見面的時間,我對此覺得很欣慰。父親也一起參與解決問題是非常重要的。霸凌是很嚴重的問題,如果雙親無法一起配合的話,甚至會演變成難以解決的局面。面談結束後,我在門口和他們道別的時候,母親問我:「請問……」我歪了歪頭。

「問這種問題可能有點奇怪……」母親先說了這句話之後,又說:「為什麼那孩子無法告訴我們,卻願意對醫生說呢?妳和那孩子才第一次見面……」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疑問。

「受到欺負的孩子最不希望的,就是讓爸媽知道自己被同學欺負了。」

「這是為什麼?」

「因為爸媽是最關心他們、最會為了他們的事情而憤怒的人。每一個孩子都會覺得,一旦爸媽知道了,
一定會暴跳如雷地跑到學校去,這麼一來,他們就會遭到更嚴重的欺負。」


三、霸凌實況自白


霸凌是這麼開始的。第二次和雄二面談時,我開始問他受到了什麼樣的欺負。受傷的孩子一旦決定閉口不談,就什麼都不會說;但只要他們開始覺得說出來也無妨、動了開口念頭的瞬間,就會像水壩決堤一樣滔滔不絕地訴說。在說出來之前,他們其實一直很想告訴別人、很希望有人能聽他們訴苦。而說完了之後,他們會再度閉上嘴巴,回到忘卻這些事情的狀態。

所以,當孩子開始訴說的時候,一定要徹底問清楚。錯過這個時期的話,他們可能就再也不會講了。雄二受到霸凌是在某一天突然開始的。矮小的雄二經常被身材高大的同學嘲笑是「矮冬瓜」,不僅如此,雄二還說了這麼一件事情。

「就是啊,有一個叫阿孝的同學,他的身材非常魁梧,還會帶一些低級的雜誌到學校來。」

阿孝有一個讀國中的哥哥,所以他比同年齡的男孩早熟,常拿那些雜誌在同學們面前炫耀。那一天,阿孝大概也是為了捉弄雄二,把雄二叫了過去,要他看那些雜誌。由於雄二不想看,就說:「不用了。」可是阿孝還是強迫他看,於是雄二不小心說出了這句話:「可是這種書不能帶來學校吧……」

當時,阿孝只說了一聲:「什麼嘛!真是有夠囉唆的。」事情就結束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有那一天,級任老師發現阿孝帶了那些雜誌來學校。不用說,雄二當然沒有跑去告狀。可是放學回家的時候,阿孝對雄二說:「你給我記住!」

「他覺得是你告狀的囉?」
「應該是……」

隔天,雄二就開始被欺負了。我想,阿孝恐怕沒有想過是雄二告的狀,只是因為被老師發現、責備,他覺得很生氣,於是便找上了雄二當作遷怒的對象。但他完全沒想到帶那種雜誌去學校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去死」、「煩死了」、「給我消失」!然而,霸凌的情況還是開始了,首先是最常上演的「忽視」戲碼。剛開始那幾天,和雄二感情不錯的幾個同學還會擔心他,趁阿孝沒看到的時候偷偷跟他說話;過了不久,連他們也漸漸地完全忽視雄二了。當雄二進入教室的時候,誰都不會跟他說話,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這種情況會持續一整天。如果上課時有分組作業,和雄二同一組的同學就會說:「怎麼會跟這傢伙一組啊!」並且不讓雄二做任何事情。

即使只有這樣,就已經夠讓他難受了。「我不想去上學,可是又不能告訴媽媽。走進教室,大家都不看我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唉!今天也是這樣。』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不過如果哭出來的話,會被欺負得更慘,所以我一直拚命忍耐。」同學們完全沒有顧慮到雄二的這種心情,霸凌的情況越來越惡化了。首先,雄二的運動服不見了。上體育課之前,他發現了這件事,只好對老師說自己忘了帶,坐在旁邊看著同學上體育課。回家之後,他告訴母親:「我把運動服弄丟了,對不起。」母親便買了新的給他。

霸凌問題漸漸滲透到全班。一開始在阿孝和討好他的人教唆下對雄二說「白痴」、「去死」的同學,現在全都會自然而然地罵他「去死」、「煩死了」、「給我消失」。全班同學一起欺負雄二的氣氛高漲,而雄二畏怯的態度,讓自己受欺負的地位更加不可動搖。從這時候開始,他早上起床時會覺得肚子痛、頭痛,感覺身體很沉重、一直都很疲勞。不只在學校,連在家裡的時候,他也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都開心不起來。和爸爸一起去圖書館的時候,爸爸還問他:「你怎麼了?怎麼沒什麼精神?」所以在家裡的時候,他總是裝出很開朗的樣子,和媽媽一起看電視時也勉強自己跟著笑。

害怕謊言被拆穿。在教室裡的時候,雄二隨時都膽顫心驚,不知道接下來同學們會對他做什麼。被同學們忽略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不過他仍舊無法習慣,一整天都在等人來跟他說話,然而到了最後,他還是得持續過著沒有人和他說話的悲慘日子。

運動服不見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左右,上體育課踢足球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推了雄二一把,害他臉著地跌倒在地上。等到他回過頭,後面已經沒人了,大家都看著他嘻嘻竊笑。他沒有去保健室,回家的時候,也只笑著對母親說:「我踢足球的時候跌倒了,不過我有踢進喔!」然後請媽媽替他擦藥。他也刻意不將教學觀摩的通知單交給母親。等到母親接到老師的電話,生氣地問他為什麼沒拿通知單回家的時候,他才撒謊說:「對不起,我弄丟了。」

在體育課被人推倒之後不久,他的鉛筆盒裡面的鉛筆全都被折斷了。雖然覺得情況越來越嚴重,但雄二還是沒有告訴母親,只是拚命地削尖被人折斷、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繼續使用。由於太短的鉛筆相當難寫,他總是來不及抄完黑板上的筆記。看到這種情況,同學們全都嘲笑他:「你是白痴啊!」


其實對雄二來說,光走進教室就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了。而現在,班上同學的眼光、笑聲和竊竊私語都讓他覺得更加可怕,聽起來全都像是在訴說著他的不是。即使走在外面,雄二也覺得連陌生人都在說他的壞話、嘲笑他。這個時候,雄二的症狀已經很嚴重了,他說就連在家裡也會覺得戰戰兢兢的。

「我一直在想這些謊言什麼時候會被拆穿。每當媽媽說『對了』的時候,我都會懷疑她是不是知道真相了。我總是很怕媽媽問我:『怎麼沒看到你的鉛筆盒?』『怎麼沒看到你的課本?』電話鈴聲一響,我也會懷疑是不是級任老師打電話來說:『雄二被人欺負了。』」

被同學譏笑,叫他「尿男」。霸凌還在持續進行。一旦開始了,霸凌問題就像是不斷進化的生物一樣,會逐漸變形、肥大。班上同學將值日生的打掃工作全都推到雄二一個人頭上。另外一個值日生什麼都不做,只是在和別人談天說笑,等到躲在走廊把風的同學跑來通知老師來了的時候,另一個值日生才會裝出一副在打掃的樣子,而等老師一離開,他就立刻把掃把和抹布丟在一旁。

某天,雄二一個人打掃完理化教室後,回到教室裡,發現自己的座位旁邊圍了一大群人。他一邊想著:「這次又是怎麼回事?」一邊慌張地跑過去,結果看到阿孝站在自己座位前方的桌子上,對著他掛著書包的桌子小便。班上同學又笑又鬧,連女生也笑著說:「好討厭喔!」雄二說,這件事情也讓他覺得很傷心。「可是我又不能對媽媽說,所以只能一直用那個書包,真的讓我覺得很難過。」


那一天,雄二哭著在學校的洗手台清洗書包、課本和筆記本,為了不讓母親發現,他還在房間裡將這些東西曬乾,隔天再帶著那個書包去上學。「所以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在學校裡都被人叫成『尿男』。」雄二哭著說。
雄二的雙親對我低頭行禮之後,便離開了。


拖著沉重的身體。他開始失眠,夜裡很難睡著。只要一回想起學校裡發生的事,他就會感到恐懼和悲傷。他無法擺脫緊張的感覺,一直想著:「接下來他們會對我做什麼?」就算在半夢半醒之間,他還是會夢見班上的同學嘲笑他,然後醒了過來。

只要一想睡覺,他就覺得阿孝他們站在面前,一直嘲笑著自己,覺得他們好像會從窗戶爬進來,在他身上小便似的。即使頭痛、肚子痛、真的很睏很睏,雄二還是會拖著沉重的身體上學。「因為如果請假的話,他們就會覺得我告狀了。」

在教室裡面的時候,他會發冷、盜汗。上課的時候,他也聽不進老師的講解。其他還有很多情況。上完了音樂課、工藝課,回到教室之後,他發現抽屜裡面被塞了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發現竟然是堆積如山的兔子糞便。營養午餐的時間也很痛苦。一開始是被人在營養午餐裡面加了顏料,接下來是塞了同學們撿回來的菸屁股,開始吃了之後,他才發現盤子底下有一隻蟑螂。吃完營養午餐,級任老師一離開教室之後,阿孝就說:「那傢伙把蟑螂吃下去了。」全班同學則爆出大笑。校外教學的時候,他的便當盒被阿孝搶走,裡面的食物全被他倒在地上,又裝回便當盒裡。阿孝的同夥對雄二說:「你應該吃的下吧!反正你連蟑螂都吃了。」

雄二開始食慾不振、嘔吐。就算在家裡吃飯,他也會回想起裝著蟑螂的營養午餐、沾滿泥巴的便當,吃下去的東西也因而全吐了出來。「如果不吃的話,媽媽會覺得我很奇怪,所以我很努力地吃,不過馬上就覺得噁心、反胃。」

這是大人光用聽的就會覺得想吐的內容。其實在那段期間,母親曾經到學校去詢問老師。她表示,最近雄二的食慾突然減低了很多,吃的東西也全都吐出來了,不知道在學校的情況怎麼樣。級任老師回答母親:並沒有什麼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與其納悶級任老師為什麼沒有注意到,我更為這些手段的巧妙感到震驚。只要受到霸凌的孩子有某樣東西被弄壞了,有一陣子他的東西都不會壞掉;只要有同學讓那個孩子受傷了,有一陣子就不會有人去傷害他的身體。要是孩子不說,家長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他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

運動服不見了一個星期之後,孩子上體育課時踢足球而跌倒受傷了,家長會因此而懷疑自己的孩子在學校受到欺負嗎?家長會的通知單不見了,會和霸凌問題扯上關係嗎?食慾低落、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會讓家長懷疑自己的孩子被同學欺負嗎?

如果我是家長的話,或許不會察覺──不,我想我不會發現,因為受害人雄二拚命隱瞞這些情況。而欺負人的孩子們也使用了很巧妙的手法,就算雄二不努力隱瞞、不撒謊,霸凌問題也不會因此曝光。這讓雄二成了最好欺負的人,給了欺負他的孩子們不得不欺負他的理由──他是一個吃過放了蟑螂的營養午餐、一直帶著被淋過小便的書包上學的「骯髒傢伙」。然而,欺負他的孩子們根本不覺得這些狀況是他們自己造成的。

四、告訴校方有「霸凌問題」

緊緊相繫的親子感情。我將雄二告訴我的所有事情全都對他的爸媽說了,兩人都含著眼淚聆聽這些情況。他們是聰明、理性的雙親,很替雄二著想,也很相信我。他們不忍地聽著自己的孩子遭受的欺負;另一方面,在面對雄二的時候,他們還是裝出不知情的樣子。母親把雄二請假沒上課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在家裡開心地和他一起料理午餐,下午帶他去公園打羽毛球或是和他一起做點心。父親則說:「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主管了。」每個星期他可以來和我面談一次,並且在每天晚上七點回家,與雄二共進晚餐,假日也一定會和雄二一起度過。當我感覺到雄二水壩裡的水全都流光的時候,我對他說:「對不起,雄二,其實我一開始就告訴爸爸、媽媽你被欺負的事情了。」

雄二說了「咦」、「為什麼」之類的話,不過並沒有生氣。我又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雄二笑著回答:「沒關係啦!反正爸爸、媽媽沒有問我:『你是不是被同學欺負了?』他們也沒去告訴學校這件事吧?」

對,你不用擔心。我如此向他保證。我會根據需求而隱瞞事實,不過在孩子們面前,我會盡量不說謊,因為只要說過一次謊,就非得重複說謊不可。沒錯,就像雄二碰到了霸凌問題的時候一樣。「好了,我們來說說重要的事情吧!」

我對雄二說:「接下來,我想請爸爸、媽媽到學校去,將你被欺負的事情好好向校方說明。」

「為什麼?已經沒關係了啊!」雄二這麼說。
「嗯,我知道。不過,雄二,你也不想一直都不去上學吧?」

雄二回答了一聲:「嗯。」然後點點頭。

「這樣的話,就必須解決這個霸凌問題才行喔!而且啊,這也是為了那些欺負人的同學好。我覺得應該要讓他們知道,欺負人是不對的,就算瞞著不說,大人也一定會知道的。雄二,你難道不覺得在你之後,還會有人被欺負嗎?」

「我也這麼覺得。」雄二這麼說完之後,又繼續說:「我現在是請假沒去學校。如果我沒有請假,班上出現了下一個接替我被欺負的同學的話,我想我可能也會跟著大家一起欺負他的。所以,我覺得請假是對的。」確實是如此。一旦造就了出現霸凌問題的環境,人們就只能選擇當加害人或是受害人。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變成受害人,因此,大家都會儘可能地讓自己當加害人。

和學校商談。接下來,我和雄二的雙親討論該如何與學校應對。由於雄二的父母對兒子被欺負這件事感到非常憤怒,所以他們表示一定要追究校方的責任。「就像我一開始說過的,追究責任和解決霸凌問題是兩碼子事。一旦開始追究責任,雙方就會無法同心協力地解決問題。」我語帶保留地告訴他們。

「我覺得轉學也是一個方法,不過決定權還是在爸爸、媽媽手上。如果兩位希望雄二能再回到原本的學校唸書的話,就必須先將追究責任這件事擺在後面。告訴校方這件事之後,我想校方也只會道歉,這並不能解決問題。而且我覺得雄二應該不希望結果是如此。」

雄二的雙親低著頭思考,然後父親說:「我了解了。要先告訴學校這個事實,對吧?」我點點頭。

「不需要委託學校進行調查,因為知道事實的只有受害人而已。所以,不要讓校方獨自思考解決的辦法。請告訴校方,兩位希望受害人的家長和加害人的家長,也能一起針對這個問題想辦法。」

雄二的父母親說希望我也能一起去,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話,他們會覺得不安。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不過我還是拒絕了。兒童諮商所的人是維持中立的,而不是扮演依循家長需求的角色。而且如果我也加入討論,校方必定會有所警戒。我相信,只要校方和家長等當事人認真地面對霸凌問題,就一定能夠克服難關。我能做的只是照顧雄二的心,以及讓他的雙親有商量的對象而已。

進行心理治療。後來,雄二的父母親去了學校好幾次,不斷和校方討論這個問題。每次當他們去了學校之後,我都會詢問他們商談的結果,並且和他們討論接下來該和校方說什麼、該怎麼說。同時,我也請雄二來我這裡作心理治療。「我問你喔……」某一天,我在進行箱庭療法的時候,雄二突然開口。一開始,雄二的箱庭裡都是一隻小動物被一大群大型動物殺死、一個人對很多人的戰爭場景、遭受怪獸侵襲而混亂的城鎮這類的故事,然而,最近卻轉變成被攻擊的孩子如何在攻擊之後重新站起來的故事。

「什麼事?」我反問他。
雄二說:「爸爸和媽媽最近經常跑到學校去嗎?」嗯,對啊──聽我這麼說,雄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很擔心嗎?」這次換我問他了。雄二又想了一會兒之後,說:「不,我不擔心。」這個孩子相信他的父母。只要交給爸媽去處理,他就安心了。這是當家長和孩子共同面對霸凌問題時,非常重要的一環。這一天,因為攻擊而毀壞的城鎮在雄二的箱庭裡重建了。一開始進行重建工作的只有一個人,不過到了最後,又有兩個人加了進去。他將樹木種植在角落,花兒綻放開來。

父親在學校說的話。一開始,雄二的雙親和校方之間的對談出現了誤解、方向錯誤的情形,進行得相當不順利,不過現在已經朝著正面、有建設性的方向前進了。我透過父親打來的電話以及母親帶雄二來時的談話之中,了解他們與校方對談的進度和結果,漸漸地,我發現雄二的雙親已經不再需要我的建議了。他們能夠自己思考、判斷、與學校進行對談,我只需要支持他們就可以了。雙方在一開始商量的時候,校方還是著眼於「是否真的有霸凌問題存在」一事,強硬地希望雄二的雙親能夠讓校方著手調查。

可是,雄二的父親說:「只有身為受害人的孩子才知道霸凌問題是否真的存在。我家的孩子就是受害人,既然他說班上同學欺負他,就證明了那是事實。」

當雄二的箱庭中攻擊和戰爭的主題消失,城鎮的重建也告一段落之後,雄二自己開口說:「我已經不需要這個了。」主動結束了箱庭療法。就小孩子來說,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就在雄二的症狀改善了許多,變得很有精神,開始過正常生活的時候,他父親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告訴我:「結束了。」

回到學校的日子。隔了好幾個月之後又去上學的雄二,和父母親一起來到我這裡。他帶著開朗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說:「我今天去學校了喔!已經沒關係了,大家都不欺負我了。」在許久沒進行的一對一面談中,雄二對我說了今天一整天的學校生活。他沒有再被同學欺負了,大家都像平常一樣和他說話。班上也沒有出現接替他被欺負的孩子。當霸凌問題從班上消失之後,全班同學都開朗了起來。「跟你說喔……」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人,雄二卻不知為何壓低了音量,笑著說:「學校成立了一個『消除霸凌委員會』,然後啊,我們班的委員是阿孝喔!」

雄二一邊說,一邊嘻嘻地笑著:「阿孝他啊,愛現又愛逞強。其實他一直很想當班長,只是大家都不提名他,一直沒當成,所以他現在超拚的喔!」我覺得雄二好棒,他不但不憎恨帶頭欺負他的人,還能笑著說那個人的事。一般來說,大家都會無法原諒欺負自己的人。雄二靠著父母親的力量,解決了令他痛苦的霸凌問題,更為他帶來了活力,幫助他成長。

霸凌問題結束之後。我請雄二稍等一下,和他的父母單獨談了一會兒。「辛苦了。這段過程應該很難熬吧?」我打從心底對他們感到佩服。
「今天看到兒子放學回來時的表情,我才鬆了一口氣。」父親笑著說。「學校也對我們說,他們會努力不讓同樣的情況再發生了。接下來,我也打算偶爾去參加學校舉行的座談。」我點點頭之後問:「校方的責任問題呢?」

父親像是回想起一件早已忘掉的事情一樣,「啊」了一聲,然後笑著說:「算了,反正那孩子已經可以很有精神地去上學,也完全找回了活力。而且,學校也很努力地解決了。」雄二很了不起,他的父母也一樣。這段時間他們都吃了不少苦頭。為了這件事情,父親在工作上不知作了多大的犧牲,然而,他還是決定不追究校方的責任。「不過,如果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的話,到時候我當然還是會考慮這一點的──即使那個時候雄二不是受害人也一樣。」父親帶著堅定的表情說。我在門口向雄二及他的爸媽道別。「如果我又想來這裡的話,還可以再來嗎?」雄二這麼問。我回答:「當然可以。不過,你應該沒有必要再來了吧?」雄二想了一下,然後開朗地說:「對呀!」

教室裡的惡魔作者:山脇由貴子 出版社:平安文化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8037281裝訂:平裝叢書系列:TOPIC話題出版地:台灣[內容簡介]在台灣,平均每兩個 ... 教室裡的惡魔

足夠的男人(文/張曼娟)

我的學生嘉嘉決定和男友結婚之前,她的母親跟她懇談了一整夜。嘉嘉要嫁的是她的下屬,比她小兩歲,他們的結合是典型的「女強男弱」。她的母親問了嘉嘉一句話:「如果他的表現一直不如妳,妳還會愛他嗎?他還值得妳愛嗎?」
 
從小,嘉嘉就知道家裏的經濟都靠著母親在撐,但家裏地位最重要的人卻是父親,許多事都是由父親決定的,母親會對孩子們說:「這件事要問過你爸爸,如果他同意了,我就沒有意見。」孩子們也都發現父親是三天曬網,兩天捕魚的人,嘉嘉以前常問母親:「老爸又失業囉?」母親總是低聲對她說:「妳爸爸只是運氣不好,不是能力的問題。」許多年來,父母親的情感總是很好,雖然奶奶對母親一直有意見,父親卻總是維護著母親,直到他走完人生道路。
  
在嘉嘉和母親懇談的那一夜,母親對她說:「其實,我早就發現,妳爸爸並不是運氣不好,而是能力不夠。」嘉嘉覺得非常震驚。母親是音樂老師,除了在學校上課,一個星期有六天都在家裏教授鋼琴,補貼生活所需。至於父親,因為和學校行政單位處得不愉快,便負氣辭職了,之後去別的學校當代課,也在美術社開過繪畫班,或是在廣告公司接過案子,但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於是,他自己背起畫架,上山下海的寫生,或是在陽台上栽滿了各式各樣的植物,母親總是稱讚著父親的綠手指,總是對孩子們說:「爸爸只是運氣不好,要不然他一定會很厲害的。」
  
嘉嘉問母親:「妳知道老爸能力不夠,所以,這麼多年來,妳都在自欺欺人嗎?」母親說:「我要嫁的人是他,不是甚麼能力很強的男人,他能讓我大笑,他能夠保護我,他對我忠實,這樣就夠了。我不能要求一個完美的人,更不能用他的不完美傷害他。」
  
「想清楚妳要的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妳才能快樂。」母親給了嘉嘉懇切的忠告。嘉嘉擁抱住母親,以前她只是愛母親,現在明白母親有值得深愛的智慧。

2013年4月9日 星期二

仍有性慾的人 (文/黎子恆)

近日看到了一篇很有趣的文章,發現原來我們一直忽略了殘疾人士最不為人知的需要,
亦是我們一般人的需要─性慾。

這篇文章名為 “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 ,中文譯名為 「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作者為 Mark O’Brien,是一名記者兼詩人,亦是一名小兒痲痺症患者。Mark 患有嚴重的小兒痲痺症, 令到橫隔膜以下的身體部份都萎縮了,而不能動彈而需整天睡在電動輪床上外。亦因為如此,Mark 看不到胸口以下的身體部份,包括自己的私處。Mark 更有嚴重的脊椎扭曲變形的問題,令到 Mark 難以呼吸而需靠一個圓桶形的鐵肺生存下來,一天只可離開鐵肺約一小時。

但人類的本能─性慾並沒有因為四肢的癱瘓而失去,反之因為父母的原故而令Mark 去壓抑、扭曲什至恐懼自己的性慾,為自己有性的念頭而有感到羞恥。但奈何,Mark 的心底最深處卻是渴望被愛、渴望性。最後 Mark 正視自己的性慾並決定尋求性輔導師的幫助,一嘗性的感覺。而他的故事更被拍成電影,名為 《The Sessions》。

這個故事某程度反映了我們這個社會對「性」的避諱。我們自小的生活環境及社會,在學校,在家裹,老師和家長都什少跟我們談起「性」的話題,什至視之為一種禁忌,視之為「非禮勿說」。在這種環境下,難怪青年人未能吸收正面及全面的性教育。而在避諱性話題的同時,我們不知不覺間避談了他們在這方面的需要。事實是他們身體雖有所缺憾,但他們的性功能卻是健全,並且與我和你一樣,擁有性慾。

而作為健全人士的我們雖然口裹不是常常提起性的話題,但我們卻擁有能力去追求性和愛的滿足。我們可以去追求異性,成家立室而去得到愛與性。我們更可以如電影《喜愛夜浦》般去夜場尋找對象,夜夜笙歌。除此之外,作為健全人士的我們更可拿出所賺取的薪金的一部份去光顧性工作者以滿足性的慾望。如果不喜以上方法的人士更可隱於一角自行解決。

那麼那些殘疾人士有性需要時怎麼辦?可能你會說解決方法很簡單,只要有人願意幫助解決他們的性慾望便可了。實情是他們所面對的問題卻比我們想像中大。他們需要擺脫的是精神上的枷鎖。

正正因為他們身體上或精神智商上的缺惑,我們不知不覺間就認為他們不是恰當的老公或公婆,而我們的看法亦無意之間形成一種束縛,阻礙著殘疾人士去追求異性,去追求愛以至追求性的滿足。還記得小時候看的一套叫作《肥貓》電視劇(當年亞視製作的電視劇質素遠比現時無線的佳!),主角肥貓(鄭則士飾)是一名嚴重智障人士,他和同是智障人士的女孩子啊芳(寶珮如飾)相愛上了。但他們純真的愛卻受到父母間的反對。原因離不開一個──兩名智障人士難否有能力照顧自己以及將來的孩子。相信這個很現實的原因亦是每一個殘疾人士去追求性與愛的障礙物。試想想,有哪個女孩子願意將自己的終身幸福付託結一個連自己都未必能好好照顧自己,經濟能力成疑的殘疾人士。而又有哪個男孩子願意在一大片森林面前,娶一個殘疾人士作老婆。而正正因為這些很現實的問題,殘疾人士要去追求性與愛的阻力比常人大。

試想想,若追求戀愛的阻力已經這麼大,莫說是追求性的滿足。而性在今時今日仍是一種禁忌似的話題底下,更令一眾殘疾人士難以啟齒。而性輔導師的出現正正幫助了這些殘疾人士。

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了解自己的身體。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思考性。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面對性。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有個健康的心靈。
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體驗性。他/她們幫助他/她們不再殘疾。他/她們幫助他/她們去有個健全的生活。他/她們幫助他/她們不再殘疾。

假若香港出現了性輔導師,不知會否有一班衛道之士出來口誅筆伐呢?
面對著這個看似性開放,又看似性無知的城市,是否又需要性輔導一下?

(本文刊於學生自資刊物《頂理》創刊號,網上版請見:http://www.facebook.com/ding2lei5)

補充資料:
1.性輔導師雖然在有需要時會和案主進行性行為,但卻不同於性工作者。性輔導師會為案主提供輔導,教他們如何正確看待性,更會教他們如何解決和性相關的問題,令案主不再懼怕性。而他們所提供的性服務通常只限於6至8次,目的是以防案主愛上性輔導師。在荷蘭更有36個市政府為殘疾人士支付一個月3次的性愛費用,以令殘疾人士在性方面得到滿足。

2. 如想看“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的原文,可上:
英文原文:The Sun Magazine http://thesunmagazine.org/issues/174/on_seeing_a_sex_surrogate
中文譯本:獨立媒體 http://www.inmediahk.net/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mark-obrien

改變「行動」,「情緒」自然跟著變 (文/和田秀樹)

「深呼吸,再慢慢從1數到10,」如果你還這樣壓抑暴走情緒,那就錯了!
別再讓情緒波動影響你一天的心情,甚至是一生的命運。
更別讓情緒「啃蝕」你的身體,導致血壓心跳得不穩。
所以現在就理順並掌控好自己的情緒,開始過快樂的人生吧!


自古以來,「理智與情感」就是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話題。簡而言之,大概不外乎是「理智雖然很重要,但只有聰明的頭腦還不夠,如果不能同時重視情緒,也無法在社會上過得順利」這樣的說法吧!

例如一時形成熱議話題,與素來強調「智商」(IQ)概念對立的「情緒智商」(EQ),開始受到各方矚目。據說目前在美國,「情商」已經成為企業領導人必備的能力之一。

就這點而言,讓我們瞭解到控制情緒是非常重要的。但人們總以為,這種能力應該是在家庭教育或社會活動當中自然而然就具備的,反而導致很多人幾乎完全得不到學習如何控制情緒的機會。

現在不是有很多人因親身經驗而為此感到遺憾嗎?因此,我才想要將自己從心理學與精神醫學角度的多方理解,並且實際運用在治療上的情緒控制技巧等知識,整理成書,介紹給讀者。

控制情緒時最重要的有兩點,即改變看待事物的方式,與掌控自己的行為。

隨著情緒的轉換,人類對事物的看法也會改變。例如,即使別人對自己打招呼的方式沒變,但是在自己不愉快、情緒低落,或心情高昂(high)的時候,所接收到的訊息、與產生的感覺,也都會不一樣吧!但是,只要細心留意自己的狀況,就可以改變情緒。或是至少可以讓自己轉換當下的想法,想到或許別的思考方式也是可行的。

最恐怖的情況,就是「把情緒訴諸於行動」。
人們在生氣的時刻,怒聲責罵或毆打對方的舉動,對自己的未來、或社會對自己的評價,都會產生不良的影響。大家都認同,只要受過訓練的人,多半可以制止這種事情的發生。當然,控制情緒的能力不僅與個人的工作有關,也可以用在日常的人際關係上。然而,比起這些更加重要的是,這種能力與精神的健康其實有著直接的關聯。如果因為情緒低落而變得悲觀,引發不當的惡性循環,可能會導致憂鬱症的發作。萬一因此引發輕生的念頭、或甚至化為行動,最糟的情況很可能是落入自殺的後果。人們被不安的情緒反覆圍繞,因而引起情緒混亂的情況屢見不鮮。這種情況如果再進一步,則很可能導致所謂「焦慮」、「恐慌症」等心理疾病。

改變「行動」,「情緒」自然跟著變
「情緒」很難直接控制。特別是已經發生、變得高漲的「情緒」,是相當難以控制的。但是如果在情緒產生的過程中,有「行動」要素介入,就比較能夠有效地控制情緒。因為有「行動」的介入,因此只要透過控制「行動」,就可以間接地妥善控制「情緒」。例如,試著思考一下個人發怒的情況。假設在公司裡被經理降低評價,心中不斷湧上怒氣。但是如果就此發怒,既顯得不成熟、血壓也會上升、對心臟也不好,因此,當下很想把發怒的情緒壓抑下去。問題是,一旦湧上了心頭的情緒,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壓得下去。愈想壓抑,心中愈是湧出「那個混蛋經理!」的心情,直到控制不住。會產生發怒的「情緒」,是屬於自然現象,只憑自己的意志力,並不容易抑制。

因此,技巧上就要留意,控制住發怒之後採取的「行動」。如果任憑怒氣左右,對經理大聲喊出:「為什麼給我的評價這麼低?」憤怒的情緒就會繼續上升。我想部長給予的回答,也不外乎:「因為你不行,所以評價差呀!」

於是以牙還牙地回答對方:「你的考評很奇怪哪!」或者「你知道大家怎麼形容你嗎?」等攻擊對方的話,就會不斷脫口而出。於是怒氣就愈升愈高,有時候情緒會失去控制,然後開始「碰!碰!」地拍打桌子,或是出手毆打經理。如果演變成這樣,我想情況就無法挽回了。也就是說,已經被逼入非辭去工作不可的窘境了。

另一種反應是,就算對經理感到非常憤怒,卻採取不同的行動。「那個混蛋經理,絕對要勝過他!」也有些人心中會抱持這種意念,比以往更努力工作,用優異的工作表現讓經理無話可說吧。這一類的人,雖然怒氣不會就此消失,但他遵守了規範,操控自己的情緒往社會期待的方向發展,因此產生良性的結果。於是就會想,「那個經理,讓人火大,真受不了。但或許就是因為他在我的心中點燃了一把怒火,才讓我把工作做得這麼好。」這樣一來,原本生氣的情緒就會被壓抑住了。本來兩者最初的生氣和衝動,都是很難控制的。後來因為反應行動的方式不同,一方讓發怒的情緒繼續升高,另一方則讓憤怒的情緒減低。後者也因此間接地完全控制住整個人的情緒。最近美國正在流行的憤怒控制(anger control)技巧,原則上,重點並非在於「控制憤怒的情緒」,而是在於「控制憤怒的行動」。憤怒控制也是一樣,都是從科學的角度、有系統地控制情緒,即所謂的行動療法。

只要不胡思亂想,情緒自然可以壓抑下來
人類所謂的情緒衝動,並不會長久持續的存在。情緒憤怒的過程是,突然有怒氣升上來,這股怒意不斷往上攀升,到無法忍受時開始爆發,進入發怒行為狀態。但是怒氣達到最高點之後,也就開始消散了。憤怒的情緒,再嚴重也不可能連續二十四小時維持強烈、極度的衝動。因為人類不具有如此強的能量。肚子餓了,就優先產生進食的衝動;想睡覺時,就優先順應睡覺的衝動。所以如果不去理會,憤怒的強烈程度自然就會下降。

但是,如果人們想得太多,達到高峰的怒氣就會一直持續下去。「那傢伙讓人反感,反感到想殺掉他!混蛋!」憤怒達到頂點了。如果情緒可以在此頂點開始收尾就好,如果這時又想到「討厭,殺不了他,但是這種討厭的情緒卻壓不下去。那小子老是這樣……」或想到「不可以生氣,難道就沒有方法可以把這怒氣壓下去嗎?」等多餘的事。因此自己的怒氣,反而無論到何時都無法消散了。

不安的情緒也是一樣的。「怎麼辦?這樣下去,考試一定會落榜。」一直這樣想著,反而無法開始用功。這時候只要不去想多餘的事情,問題其實就能解決,不安的感覺也能緩和下來。

「如果沒考上,家人會讓我重考嗎?或許我非得出去工作不可呢!」

「考不上東京大學,是否應該再考一次呢?還是如果考上私立大學,我就應該去讀呢?那家私立大學的畢業生找得到好工作嗎?」

此時滿腦子考慮的都是以後,甚至很久以後的事情。所以應該先克服眼前的問題,傾全力準備考試才對,結果卻開始擔心以後的事,導致不安的情緒愈演愈烈。其實只要放下不管,人們的情緒張力就會逐漸舒緩下來。但因為自己很在意,才會導致時間過了,情緒還是很緊張的情形。這種做法,森田療法稱之為「處理」。情緒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多餘的刺激,達到頂端之後,就會自然下降並獲得控制。但是如果人們刻意設法「處理」這股情緒,有時反而會讓不愉快的情緒持續出現。就像頭痛或牙痛的時候一樣,愈是注意疼痛的地方,頭痛或牙疼的感覺就愈強烈。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別的事物上,儘量忘掉疼痛。例如:「我牙疼死了,根本無法做簡報。痛!痛啊!」如果這樣想,感覺就會更痛。
無論牙齒是否痛得厲害,還是練習一下簡報內容,「因此,本年度的營業額是……」、「因此,獲利是……」就這樣反覆大聲說話,多少應該可以忘掉疼痛的感覺。然後到了真正報告時,上台之後,就幾乎完全忘掉牙痛了。

因為太過在意,就會控制不住過度的情緒或心情。因此最重要的,就是別刻意去「處理」情緒才好。

家後 (文/劉育志)

『阿婆,阿婆,講話有沒有聽到?』我綁上口罩,大聲地喊。

躺在擔架上頭白髮皚皚的婆婆,滿滿是慈祥的皺紋,哼了兩聲,動也不動。

一側瞳孔放大,呼吸淺而不規則,在這樣的時刻,放置氣管內管,勢在必行。

望著嬌弱的婆婆,我不禁稍稍遲疑,『幫我請家屬進來。』

碧臻應了,到診間外頭找家屬。

一會兒,進來的是位老老老先生。微彎的背,仍可見當年的高壯挺拔,是位老長官。

『大夫您好,俺是她的先生。』元氣飽飽,聲若洪鐘。

『怎.麼.發.生.的?』老先生耳朵重,我一字字喊了給他聽。

『吃完晚飯,俺跟老伴去散步,在公園裡跌到頭。開始人還好好的,回到家就昏沉沉,叫不醒。』老先生的老鄉音,雖然濁濁的,但還算好懂。

『伯伯,還有沒有其他的家屬?』

『只有我們倆,兩個兒子都在美國。沒關係,有啥狀況,跟俺說就行了。』

『婆婆腦部受傷很重,出血厲害,有生命危險,需要插呼吸管,可能還需要緊急動手術。』我指著頭殼,慢慢地說,怕老長官沒聽明白。

『這樣子啊!』老長官望著躺推床的老伴。

『大夫,不必插管。俺跟老伴都說好了,年紀這麼大把,有什麼三長兩短,都要好走,不必要其他的痛苦。』老長官說著,沒有太多遲疑。

『伯伯,因為顱內出血,婆婆狀況很不穩定,隨時都可能會過世。』我把狀況說清楚,老婆婆已是風中殘燭。

『俺知道,俺會陪她走完。』

『伯伯,那我就不給她插管了,讓你好好陪她。』

『就不麻煩你們。』

病歷送進來,這才發現,恰恰是婆婆生日,九十六歲。

陪在婆婆床邊的老伯,說起話來。

該是跟老伴說的悄悄話吧,但因為耳朵重,悄悄話也是宏亮。

『老伴,妳放心地走,不用擔心俺,俺拄枴杖,都能自己走。俺自個兒在路口買飯吃,妳就不用再燒飯了。妳先走一步也好,要是我先走,俺可放心不下妳啊。』

天色已白,老長官在老伴旁的椅子上垂了頭打盹。

望這一幕,彷彿有歌兒唱著:

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我會讓你先走,
因為我會嘸甘,放你為我目屎流……

是鐵漢,是柔情。
【外科失樂園 / 劉育志】

《家後》

(本文收錄於 皇冠雜誌 2008 二月號、中時部落格嚴選好文) 
附註:文章末了的歌兒是 家後,鄭進一 作詞 作曲。



「最糟主管」第一名:直接自己做!10個溝通眉角 (文/李欣岳)

你是否有這種困擾:講了這麼多次還不會,自己來做反而比較快?
到底該如何讓團隊成員完成任務,又不會讓自己成為囉唆主管?溝通不順又該如何解決?


與鴻海重視紀律的軍事化管理相比,和碩聯合科技的管理風格,是光譜另一端。和碩的企業文化,呈現濃厚的人文氣息。董事長童子賢,車上隨時放著《聖經》與鄭愁予的詩集;走入和碩位於關渡的總部,第一眼就看到大門旁陳設的哈雷機車,挑高的空間、純白的設計,讓人有走入精品旅館的錯覺。研發中心總經理鄭光志,就是這種企業文化薰陶下典型的高階主管。騎重機、染髮、手工眼鏡、搖滾T-Shirt、手上戴著Chrome Heart銀飾配件,和多數科技研發主管給人「樸素」的印象不同,鄭光志個人風格極其強烈。對於溝通,他認為是培養部屬的必要過程,主管要有耐心與肩膀,去等待部屬跟上主管的期待。「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能解決短期問題,長期來說,卻不是最好的方式,」鄭光志指出,「主管什麼事情都不放心,都要管,最後就是大家都不敢做決定,沒有成長機會。」

身處競爭激烈的科技產業,速度是關鍵,溝通卻往往要耗費大量時間。除了研發中心,鄭光志同時身兼和碩筆記型電腦、平板電腦事業部總經理,帶領超過千名研發、生產、設計、業務工程師,每天被一個接著一個會議追著跑。能同時掌管和碩內部3個重要部門,又不會分身乏術,在溝通與速度的拿捏上,有他自己的原則。

要「回饋」:最糟的主管就是直接自己做
「溝通前,要先了解對方想要什麼?」鄭光志指出。每個人狀況不同,溝通方式也不同,主管適時的回饋,有助於溝通順暢。他舉例,通常資淺的員工想學經驗,資深的員工想尋求認同。開會時面對部屬提出的問題,他往往不直接給答案,而是誘導資深員工分享經驗,一方面讓資淺員工學到執行面的處理方法,另一方面則等於肯定資深員工,讓老鳥發揮帶菜鳥的功能,每個人都能從溝通中獲得回饋。透過這種過程,如果結論是他想要的,他就不再出意見,表達支持就好;若結論他不認同,再適時提醒或建議,逐步引導到自己認同的結論,而不是馬上推翻,以顧及資深員工的感受。這樣的溝通,反映出他的帶人風格。在他任內,鄭光志不斷拔擢主管晉升。他認為,「最糟糕的主管,就是放棄溝通,自己跳下來和工程師搶工作。」

主管的任務,是整合團隊發揮1加1大於2的「成效」,而不是去扮演那個「1」。

對於重視溝通、團隊績效好的主管,他會以升職來肯定。例如,他曾將直屬於他的一線主管人數,擴增一倍,從二線主管中晉升。原來的部屬變同儕,他卻不擔心遭遇反彈。因為他常在各種正式與非正式場合,與大家溝通:「產業與公司都在成長,大家不是在固定的餅上競爭,而是一起努力把餅做大。」原本的一線主管面對更多競爭後,若有更好表現,這時再晉升為事業群主管,藉此放大團隊的管理能量。

要「傾聽」:讓部屬說內心話,再一起解決
鄭光志認為,「主管要讓部屬說出內心話,」才是跨出成功溝通的第一步。「平常就要讓人講,讓部屬陳述困難,」他指出,「先用同理心去傾聽,提供建議。」

平常在每次專案會議中,他會不斷提醒進度與目標,只要在不影響最終成敗的前提下,他會容許部屬犯錯,先讓部屬嘗試,再適時檢討與修正,讓團隊成員都能感受到,他不介意聽到壞消息,但是專案要有進度,有問題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如此才是站在同個基礎上的有效溝通。

要「選好籌碼」:事前防範,勝過事後處理
東方的職場文化中,為了顧及情面、避免衝突,檯面上總是一團和氣,反而私底下才是真實的溝通管道。所以碰到重大議題時,事前防範與事後處理有更多需要細膩拿捏之處。去年,鄭光志就有一次親手處理團隊溝通不融洽的經驗。在一項產品開發案中,研發團隊以及專案管理團隊,雖然雙方都求好心切,但因為立場不同,出現不小摩擦,儘管細節鄭光志未多談,最後結果卻是他將專案管理團隊換掉,以其他團隊接手。「溝通是種談判,彼此都在看自己有什麼籌碼,」鄭光志指出,「當主管的,不能一味遷就讓步,即使換人也沒關係。」他分析,通常研發工程師的個性比較鮮明,這次經驗讓他學習到,溝通更重要的是事前防範。往後的開發案,碰上比較強勢的研發團隊,他會刻意選擇折衝性高、身段比較軟的專案管理團隊搭配,「一軟一硬的組合,溝通比較順暢,能激發彼此長處。」站在負責整體成敗的主管立場,他要選擇總分最高的組合。

要「軟硬兼施」:婉轉提點,然後果決處置
對鄭光志來說,溝通另一個細膩之處,是不要傷害中階主管的領導權威。例如,他曾經收到基層反映,直屬於他的中階主管領導風格不佳。顧及這是敏感的越級呈報,他先側面了解癥結,後來發現是中階主管的問題。鄭光志並沒有馬上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反而用更婉轉的方式提醒。他安排外面的企管顧問講師來內部上領導統馭的課程,並事先跟上課講師反應,自己內部的狀況與缺點,請講師針對這樣的狀況設計課程,等於暗示所有人,他已經注意到團隊中的問題。問他萬一這招沒效怎麼辦?「那我的方法就會比較激烈了,」他馬上回答。他會再安排另一位中階主管擔任競爭者,負責部份工作,給對方機會改善,若還是沒改善,就會撤換中階主管,避免不適任主管扼殺其他成員的表現。「溝通是軟硬兼施的過程,」他指出,花費心力與時間去溝通,目的就是要能改善現況,產生更好的結果,這也是溝通的本質及身為主管的責任。

溝通眉角看過來
不怕聽壞消息。無法讓部屬講出心中的話,並不算好溝通。不論是公開或私下場合,主管要建立不介意聽壞消息,並且不會責備、能一起想辦法解決的團隊氣氛。讓菜鳥學習,也讓老鳥獲肯定。溝通是雙向往來的過程。對於部屬意見,主管要給予回饋。資深員工可給予肯定,資淺員工則創造他學習的經驗,因人而異的回饋,溝通效果更好。先用耳再動口。不要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權威。先抱著同理心,傾聽部屬的想法、困擾、挫折,別急著給意見與指導。少量多餐。不要抱著「有說就好」的心態,因為這樣等於什麼都沒做。同樣的說明不管重複幾次,主管都得發揮耐心,直到部屬將工作完成為止。一團和氣,一敗塗地。不能為了氣氛和諧,就不拒絕、不反對、不責備。尤其是當婉轉與暗示的方式都用過,卻無法溝通順利,就必須採取更強硬的方式。不要把路鋪好,也不能都不給路。透過引導,讓部屬逐步朝自己心中的想法去思考。不要急著給答案,也不要完全放手不管,讓他從中學習。對人要信任,對事要再三確認。相信一個人工作認不認真、努不努力,與這件工作有沒有確實做到好、做到位無關。不論對部屬多信任、交情有多好,都要檢驗進度與內容。以數字或時間作為依據。避免用形容詞當成雙方結論。因為每個人對「業績成長」、「盡快處理」的理解都不同,改以具體的數字與時間,可避免彼此認知差異。別太快說No。部屬往往會畏懼主管的權威,無法一次就把想法說完。當部屬表達意見時,馬上就被否決,心臟再強的人,也都會心慌意亂,越講越不知所云。多問部屬「為什麼」。儘管已知道答案或原因,當下屬提出想法與做法時,仍然可以多問「為什麼」。這樣有助於確認他是否理解目標、注意細節,和自己的考量一致。



「最糟主管」第一名:直接自己做!10個溝通眉角
圖片來源:王均峰